火箭發射前,迷你倉出租火箭團隊成員合影。孔令君 攝 本報記者 孔令君 實習生 郭妍一群年輕人造火箭、放火箭,看似一項小�化的“遊戲”,卻值得關注。指不定哪天,“遊戲”成就了科技革新。絕大多數人,從未近距離看過火箭發射;而且,是在內蒙古一片不知名的野地里。雖然這只是一枚業餘火箭,可10秒倒計時後,嗖嗖不斷的巨大聲浪,和眨眼間直入雲霄的黑煙,與大型探空火箭發射相比,同樣震撼人心。尤其激動的,是距離發射架僅10多米、處於點火位置的胡振宇。人們從數百米外觀測點的對講機里,都能聽到他躲在掩體後的顫抖:“火箭成功升空!請各單位注意隱蔽!注意隱蔽!”大家都不捨得躲,大仰著頭,舉著相機和手機,盯著火箭沒入灰白雲層的方向,“留意開傘和墜落位置”,可等了許久,沒有動靜。這可算是個大家伙,火箭長約2米8,總重量約50公斤,最高飛行速度近音速,超過每秒300米,飛行高度約4千米。如果沒開降落傘掉下來,毀了東西,或砸了人,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火箭發射的刺激和成就感,很快就化為失落和緊張。這20多位“放火箭”的年輕人,最大的不過是20歲出頭的大學生,大多數還是高中生。他們趕緊派了一支“搜索組”,朝著箭體墜落的大致方向,走了數公里,地毯式地尋找;為了確認是否傷人毀物,也要找回箭體內的電子設備,才能測算數據,完成“科研任務”。在野地里跋涉時,有人想起了這1年多來和這枚火箭綁在一起的生活:搞實驗、拉贊助、買材料、進工廠,為了發射場地磨破嘴皮,以及和科研伙伴之間的爭吵……難道,就為了數秒鐘的刺激?總想著,要賦予這場折騰一個意義,比如,這是 “目前國內業餘界總衝量最大的固體探空火箭”,意思是,在國內業餘火箭中,這枚火箭發動機的總功率最大;但是,這和“想找回墜落的火箭”一樣,除了這群年輕人外,幾乎沒人在乎。今夏,這只能算是一場“遊戲”;卻希望,這不會永遠只是“遊戲”。箭體找不到了直到天黑,墜落的火箭箭體都沒找到。只在發射點200米外找到火箭的頭錐,被摔成了兩截,降落傘繩子斷了。3公里外的牧民,惶恐而生氣地說,看到一個冒著黑煙的東西,呼呼地掉進牧場里了。估計是深深插進泥土里,看不見了。牧民們搞不清,這群孩子究竟是幹什麼的,只是大概知道,“做實驗來的”;他們要求“搜索組”打電話給“發射指揮部”:“千萬不要再發射了!很危險!”還算好,沒報警。可找不到火箭,沒法分析數據了,大家自我安慰:至少成功升空了,刺激過了,而且,沒有傷到人,沒闖禍。人們拖著疲憊,拆卸發射架和設備,裝上卡車,回城去;這真是一場折騰,人們發射日當天5點就起床了,等回到賓館,已是夜裡8點。大多數人還是興奮著,心裡暗自期待,這次發射能被人發現,明天能以“神秘”為標題,成為當地新聞,這才有“幕後知情人”的成就感。可第二天,一切正常。有人只得用電腦軟件,製作了一張“不明飛行物落入牧民房中”的新聞圖片,大家一驚一乍、自娛自樂了一番。隊伍散了。只留下造火箭的幾位核心成員,收拾殘局,處理髮射架,把火箭殘骸和燃料,用物流送回廣州去。尋找發射的“合法性”火箭和發射架,都是從廣州運到內蒙古的。說來話長,這枚火箭,早在去年10月,就基本完工了。建造火箭花了9個多月,卻也等了9個多月的時間,才找到了這塊野地發射。胡振宇和火箭團隊,在建造初期,便開始尋找“合法”的發射場。他們打的旗號,是“科創航天局”,一家科技愛好者論壇,為了提高業餘火箭技術水平而成立的科研俱樂部。他們在論壇上為“業餘火箭”做了定義:“參照國際通行的定義,是指主要利用非政府、非商業資金或條件設計和製造的火箭,其設計、製造、發射等活動服務于科技愛好者及其組織,而非政府、軍事或商業用途。‘火箭’,是指以飛行、運送載荷或提供推力為主要目的,自帶推進劑的噴氣推進裝置。”他們志向遠大,希望能研製出小型探空火箭,用于航拍、測量火箭搭載儀器,並作為驗證機,來驗證大型探空火箭發射系統的可靠性;他們希望,能像美國、日本及一些歐洲國家的科技愛好者一樣,用自己製作的火箭,向太空發射業餘衛星。但翻遍法規,幾乎沒有對“垂直發射”業餘火箭的規定;大多數規定,是針對“水平飛行”通用航空飛行器的。他們唯一查到“有用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用航空法》,在第八十六條後半段:“在前款規定地帶以外修建固定的或者臨時性對空發射場,應當按照國家規定獲得批准;對空發射場的發射方向,不得與航路交叉。”雖然涉及“對空發射”,但並未說明具體申請流程辦法及對象部門。幾位在讀大學生,只能盡力去“疏通關係”。靠夢想,幾乎打動不了任何人可“科創航天局”的旗號,和“探空火箭”的夢想,在“無法可依”時,幾乎打動不了任何人。最初,他們想在廣州附近找塊野地發射。他們給能想到的各個相關部門打電話。“大學生?放火箭?”對方一頭霧水。客氣的,說給查查,便杳無音訊;不客氣的,便說不知道,掛了電話。後來,他們聯繫上某空中交通管理局,對方說要 “依法監管軍隊和民航的空中飛行器”,可“火箭”他們沒法監管;工作人員一陣沉吟之後,表示“出于安全考慮,希望不要發射”。幾經介紹,有人推薦了湛江某部隊的靶場,雖然只是“水平方向安全”,和火箭對空發射的要求不符,可那裡地廣人稀,數公里內沒有居民點,還算不錯。部隊方面說,首先需要一份“單位名義”的申請,胡振宇覺得有戲,忙跑去找學校團委溝通;他在老師們面前,是個熟面孔,他和團隊伙伴曾用這枚火箭參加了“挑戰杯”全國大學生課外學術科技作品競賽,拿了省級特等獎。可找了數位老師,都不肯,回複說“沒有類似的先例”。胡振宇也理解,畢竟,這不是機器人、航模之類的科技小發明,火箭發射有風險,學校不願承擔。某電視台一檔知名的科技節目,原本想跟拍胡振宇團隊發射火箭,胡振宇以為機會來了,便向其提要求:“能否幫忙呼籲,幫我們申請塊發射場?”對方回去一匯報,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態度大變,原本定好的片子不拍了。“地面上的同意”,沒人敢同意也有幾次,差點成功了。又是幾番輾轉,經過論壇壇友介紹,他們找到銀川某個部隊的發射場。胡振宇給相關航空管制處打電話,寫了封長長的申請信,說是高校搞“實驗項目”的學生,講了自己在“挑戰杯”上獲獎,介紹了國內業餘探空火箭的發展情況,並附上一大堆數據參數,以及發射高度、落點方位等安全計劃,“望悉心關懷”。對方態度很好,“大學生搞科研,應該支持”,答應幫忙想辦法;又是數個辦公室的輾轉、詢問和等待,最後,竟然同意了。胡振宇很興奮,他給熟悉的記者和火箭的贊助商通電話——可能要去銀川發射,正規發射場!可最後,部隊方面打來電話,表示“空域沒問題”,但要胡振宇徵求“地面上的同意”;畢竟,是從未有過,且無法可依的事,對方很謹慎。於是,他們先給發射場旁的鎮上迷你倉電話,鎮上派出所民警愣了愣,花了些時間,才明白突如其來的“發射火箭申請”,竟然真的是“放火箭”;派出所表示“從未處理過”,不知道需要什麼手續,如何備案,要向上級請示。他們給當地縣里、市里的公安局都打了電話,還請教了安監局,可沒人敢接這個活,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當地的科學技術協會也幫不上忙,說這事至少要找省級部門批准才行。可找哪個部門?沒人知道。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羨煞人也胡振宇很羨慕一些科研單位,和業餘界相比,資源豐富。2006年,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師生髮射了“北航1號”探空火箭;去年,他們經歷兩次失敗後,成功發射了“北航3號”火箭,被賦予的意義,是“我國採用過氧化氫為氧化劑的實用新型固液火箭發動機首次成功飛行試驗”。北航師生的發射場,說出來羨煞人——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相比而言,“科創航天局”的“發射場”,只能“打一槍換一地”,在貴州安順的山區、江西九江市郊外的泥地和內蒙古的野地里……每次放完火箭,都不知道,下次的“發射場”會在什麼詭異的偏僻地方。去年,記者親歷過胡振宇團隊的一次發射失敗,火箭升空10多米後,便拐了個大彎,冒著黑煙鑽進了玉米地,路過的汽車司機,被嚇了一大跳;科創論壇上,對業餘火箭一直有 “發射地是否安全”的擔憂,可每次討論,都在一片無奈聲中結束。這次,胡振宇也想過,尋求“專業界”的幫助,比如借用中國科學院位於海南儋州的探空火箭發射場。他們和中科院曾有過航電設備的交流合作,有研究員還誇過這枚火箭“水平不錯”;談及“借用發射場”,中科院也很支持,從胡振宇處要了火箭參數、研究方案;海南發射場當地的科技局也挺支持,他們設想,業餘火箭能讓發射場更貼近普通民�,加強科普性。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可又卡在了關鍵的一步——“需要以單位名義,提出申請。”沒有任何單位,願意給這份申請書蓋章。胡振宇所學專業,是“工商管理”,他的科研伙伴張子林和羅澍等人,學的是“材料物理”和“電子信息科技”;憑幾名未畢業的本科生,拿著一張“挑戰杯”的獎狀,以及一堆數據參數,說服不了任何單位。甚至曾為火箭研製提供了16萬元贊助經費的公司,也不敢擔責。學校很為難,沒有相關專業的教授和專家,沒法組織對火箭可靠性的評審,愛莫能助。正規發射場的事,就此徹底黃了。科研實驗,成了偷偷摸摸的“遊戲”他們的贊助商,一家不鏽鋼電水壺公司,眼見“合法”發射無望,今年4月撤了實驗室,停了資金。原計劃,是業餘火箭引得�人矚目,發射升空時,能在箭體上噴上公司的名字,做個廣告。公司的法律顧問,和不少熱心人士,都曾為尋求正規發射場幫過忙,可實在沒法子。最“不堪”的網絡炒作,他們也用過了:搬了火箭,拉了漂亮女生去大學城向路人“賣萌”,舉著“求上天”的牌子,未果。胡振宇只得另租了房子,安放火箭、發射架,以及一堆雜物。實在等不起了,他們想趁今夏在沈陽舉辦科創論壇年會的時候,把火箭放上去,沒有正規發射場,只能儘量保障安全。他們搞來了一份最新的全國民航航線圖,發現內蒙古通遼和遼寧交界處,有一塊三角形的空白區,方圓約150公里內,沒有航線經過;從衛星地圖上看,那是片荒漠,人煙稀少。最後一搏,他們給當地空域管理部門打了電話,被嚴詞拒絕,“不接受個人申請”。灰了心。這場科研實驗,如今成了偷偷摸摸的“遊戲”。胡振宇把箭體、燃料、發射架分批運到沈陽,幾乎兩夜沒合眼,幾個人聚在一起組裝火箭、調教設備。小旅館的老闆娘問起:“風風火火地,搞什麼研究呀?”這群年輕人都不敢吱聲,語焉不詳。沒幾個人,真正在乎火箭的意義兩部小車、一輛中巴、一輛大卡車,從沈陽城里往內蒙古的野地里奔去。小車幾番探路,在一條尚未開通的高速公路邊上,找到了一片沙地,零星地蓋著植被——北半部是一望無際的沙地;西南方10公里左右有風力發電機陣列,3公里處有村莊、牧場和玉米地,大約有30幢平房,有移動通信基站;東南方10公里處有鄉鎮。這已是能找到的最佳發射點,危險係數最小;至少,根據他們出發前用模擬軟件測試的落點,在當時的風速下,還算安全。雖然,最終證明,那只是測算結果。開車的司機,不關心這些。穿過漫長的鄉間小道和沙土路之後,司機罷了工;他們並不在乎火箭的意義,他們也不理解,這群孩子,為啥非往偏僻的野地里鑽;他們只堅持,不能從施工便道開上修建中的高速公路,被路政抓住,被罰上數千元,誰來負責?好說歹說,說服了卡車司機,把發射架和火箭運了過去。大隊人馬,頂著太陽,扛著鐵鍬和輜重,走了3公里公路;然後又扛著火箭和發射架,在沙地上走了許久,盡可能地遠離高速公路;之後,便是紛亂地準備,搭腳手架、挖掩體、裝火藥……一些高中生的家長們對火箭也不太在意,只在旁給挖坑的孩子拍照,因為這是難得一次,參加“火箭觀摩活動”,算是場有趣的夏令營。看完火箭,家長們便帶著孩子,一塊兒去沈陽故宮或是沈陽航空博物館,玩去了。美國業餘火箭,能飛3萬6千米發射第二天,視頻上了網,論壇上便有了討論。有人說,本次發射可見火箭氣動設計、發動機設計等方面是成功的;而點火裝置、開傘設計和箭體設計有缺陷,發射成功有僥倖成分。也有人質疑,為何沒有裝上信標?這導致找不回箭體殘骸和航電設備,無法分析數據,若是嚴肅的科學實驗,只能算是成功了一半。而這枚火箭研製背後的組織管理,以及成本控制上的漏洞,已經在論壇上爭吵了許久。胡振宇還是興奮的,至少,他主要負責研製的燃料和發動機部分還不錯。前幾天,論壇上又有好消息,江蘇一位“90後”技工吳曉飛,研製了國內“業餘界”首台推力達到約3000牛的液氧—甲醇液體火箭發動機,完成地面點火測試,各項指標符合預期;火箭迷們一片歡呼,要知道,這種火箭燃料全世界都極少成功使用,要達到這種推力水平,更是難得。但這些,和國外的業餘火箭還差得太遠。兩年前,美國的業餘火箭愛好者團隊,已經成功將自制火箭發射到了 121000英尺 (約合36880.8米)的平流層,並攜帶了攝像機、衛星定位系統及其他一些數據收集裝置,最後順利回收。同年,丹麥兩位太空發燒友研製了一枚長約9米、重約1.6噸的火箭,並成功發射至波羅的海上空,飛行高度約8公里。對他們而言,發射業餘火箭之前要做的,只是向相關協會申請、備案,即便借用其他組織的發射場,也只需繳納一筆不多的費用。在美國,私營企業已在航天業開闢了新的商業模式,探空火箭與航天飛船的發射,甚至“民用登月艙”的研發,都有業餘愛好者的身影。近些年,科技愛好者的不少創意已成為工業產品,並逐漸形成規模。胡振宇明白這些;他正籌劃著成立科技公司,主營業務,是承接一些大中院校的科研分支項目;他還希望,5年內創辦國內首家私營航天公司。或許,這並非不可能。但首先要做的,是別讓正兒八經的火箭,老窩在野地里。儲存倉
- Sep 11 Wed 2013 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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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里的火箭發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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